《明朝果然很有料》-155
【张璁的另一面】
好了，说来说去，张璁故事的另一面是这样的：
张璁是个改革家，他也不是个完美的人，他有自身缺陷，表现为性子太刚，过于耿直。
张璁的官场字典里没有宽恕二字，对政敌，他是秋风扫落叶一般残酷。张璁的官场信条是以直报怨，你敢挡我的路，我就整你。他与桂萼等人结盟，兴起大狱，打击政敌，倒在他手下的反对派不计其数。
大家都是同殿称臣的人，你逮住就把人往死里整，不能不让人心生恐惧，巴不得张先生赶紧下台。如此不讲情面，张璁塑造了自己首辅大臣的权威，也让他在朝中根基极浅，一旦失去皇帝的信任，翻船是分分钟的事。
嘉靖九年开始，政治风向出现了新的变化。
大礼议获得阶段性胜利后，朱厚熜安分了几年，又有了新的想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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既然老爸是正儿八经皇帝了，能不能动动脑筋，把他塞进太庙呢？
太庙就是皇帝的祠堂，是供奉当朝皇帝先祖的地方。皇帝们驾崩后，神位会被请进太庙，享受子孙们的香火。
别看只是块木牌子，难度却相当大。古人说“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”，祭祀祖宗这种事，向来被与杀伐决断的军国大事相提并论，开不得半分玩笑。
什么人有资格进太庙，《礼记》里写：天子七庙，三昭三穆，与大（太）祖之庙而七。
“天子七庙”，指历代帝王设七庙供奉七代祖先。按三昭三穆的宗法制度，自始祖之后,左为昭、右为穆；父为昭,子为穆。排列时，大祖居中，三昭位于大祖的左方，三穆位于大祖的右方，以此来分别宗族内部的长幼次序、亲疏远近。
七庙中一祖（太祖庙，即太庙）二宗这三庙是永世不祧的，其他四亲庙（高，曾，祖，父）随着皇帝的变化要进行祧迁，顺序是从老到新。
当然，不是说祧迁就不祭祀了，而是附随在太祖的身后进行供奉，不占那七个坑了。
实际操作中，在唐宋晚期先帝数量爆炸的情况下，又发展出了九庙制。洪武八年，明太祖正式确定明朝太庙建制，依然延续九庙制，起初供奉高祖朱伯六以下四世祖。
接着从朱元璋算起，遵循父昭子穆原则，其他七位常任理事依次是，太宗朱棣、仁宗朱高炽、宣宗朱瞻基、英宗朱祁镇、宪宗朱见深、孝宗朱佑樘、武宗朱厚照——正好八位，还有一个坑。
朱厚熜为父亲争取到了明睿宗的江湖地位，但还不敢把神主塞到太庙里，其实也不是不敢，主要是名次问题很难解决。按宗法，如果天子传到第九代，就要把排位第一的那个“宗”从太庙里请出来，安放到后面的祧庙里。
睿宗神主进太庙，九个坑填满，等朱厚熜大渐以后，就要祧出一位祖宗，太祖不能动，按顺序该让朱棣搬家。
可是朱厚熜这一脉，真正的老祖宗是永乐皇帝。没有朱棣提着脑袋造反，他永远不可能做皇帝。加上朱棣文治武功都拿的出手，是个威望极高的皇帝，朱厚骢是万万不敢祧朱棣的。
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朱厚熜，直到嘉靖九年，他灵光一闪，想出了解决办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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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棣不能动，朱佑杬必须搬进太庙。那么把朱棣的庙号改动一下，让他升格，问题不就解决了吗？
朱厚熜放出风去，永乐皇帝功劳太大，“宗”字辈已经配不上他，朕思量再三，太宗庙号还是改为成祖为好。
“祖”是太庙永久理事，这样朱棣就不会被祧。到九个坑占满后，被搬走的第一顺位就成了明仁宗朱高炽，睿宗神位搬家的问题就能解决。
朱厚熜暗示“上改为成祖”，大臣们一听就炸了。
隋唐以降，只有开国皇帝能称“祖”，早已是约定俗成，隋、唐、五代、宋、辽、金、夏、元这么多皇帝，没有一个非开国皇帝叫“祖”。
而且成祖这个庙号非常奇怪，历史上从来没有皇帝用过。就算朱棣称“祖”，更合适的也应该是“烈祖”或“世祖”。朱厚熜自创个“成祖”，算什么玩意？
最合适朱棣的庙号是什么呢？还是太宗。
决定一个庙号含金量多少，主要看用过的皇帝。太宗太牛了，代表人物唐太宗李世民，汉太宗刘桓。一个文治武功都称得上雄才大略，一个是儒家理想最佳皇帝，奠定太宗庙号独一档的含金量。
你让朱棣自己选一百次，他也会选“太宗”而不是“成祖”。
嘉靖九年二月，朱厚熜下旨讨论更改祀礼问题，改朱元璋更定的天地合祀为天地分祀。这是更改太庙配享问题的第一步，也是必要的一步。
这点小心思当然瞒不过大家。这回，在认爹问题上始终力挺嘉靖的张璁、桂萼、霍韬他们也不干了。嘉靖命百官集议，参加者共有596人，支持者只有82人，支持率仅为13.7%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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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场气氛一度陷入尴尬，这个议题眼看无法讨论下去。这次另一个人跳了出来，他就是当初那位曾负责清丈田地的夏言。
张璁能力极强，气量极小，对于挡他路的人，一定要让他彻底在朝堂消失。夏言在正德十二年中进士后，长期担任各科给事中，工作就是弹人。弹着弹着，不小心弹到了张璁的盟友太常卿彭泽，这给他换来耿直的好名声，也招来了张璁的反击。夏言的仕途受到压制，混到嘉靖九年，仕途原地踏步，还是个给事中。
夏言对礼仪这些破事本无兴趣，一直能躲就躲。可他也是有经世济民大抱负的人，经年累月不得升迁，张璁权势如日中天，何时才能出人头地，一展鲲鹏之志？
天长日久，他终于接受了一个现实，要出头不难，只要站对立场。得罪张璁不怕，只要能拍到皇上马屁，那都不是事儿。
嘉靖极难伺候，这个马屁难度极高，等了六年夏言才等来这个机会，错过不知再等几年。
想到这里，夏言下定决心：拍！
夏言不顾反对意见占据压倒性优势，上疏表示对嘉靖的支持。这封奏疏十分肉麻，里面不光对嘉靖要施行天地分祭大表支持，还大大地吹捧了皇上一番，把他捧到了圣人的高度（圣人举事，贵能下协人心，上顺天意）。
这封奏疏让嘉靖转忧为喜，那个自命清高的夏言都掺和进来了，还拍得这么专业？这是个人才啊，我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呢！
夏言原本半死不活的仕途顿时峰回路转。当年十月，夏言由吏科给事中擢升为翰林院侍读学士，第二年七月升礼部侍郎，九月接替李时出任礼部尚书，直接创造了光速升迁记录。
时人都说“去谏官未浃岁拜六卿，前未有此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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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，要以为这全是靠拍马屁换来的，那就是误会夏言了。夏言本人有三大优点，是他能出人头地的重要武器。
首先是长得帅。
在古代，长得帅未必是升官的必须条件，但绝对是重要的加分项，反面例子参考李东阳。
史载夏言“眉目疏朗，炯炯有神”，还长着一部整齐的胡须，举手投足间极具儒者风采，真是要长相有长相，要气质有气质。连嘉靖看到他，也是“时而以目视之，时而点头称是”。
第二是官话讲得好。
明代没有普通话一说，为了防止上朝时皇帝和大臣们鸡同鸭讲，朱元璋制定《洪武正韵》，规定官员上朝都要讲官话。
老朱是安徽人，又定都南京，官话即以南京音为基础音系，称为南京官话。当然，那时候的南京话和今天的南京话区别还是比较大的，又叫江淮官话。永乐年间迁都北京后，带去了大量南京移民，南京话成为当时北京语音的基础，有明一朝，始终以南京官话为国语正音。
但是很多大臣并没有自觉学习官话的觉悟，讲起官话来自带各种口音。于是大明皇帝上朝时，朝堂便充斥着各种“川普”、“粤普”、“陕普”。要是大臣们急起眼来用方言对骂，能把皇帝急得像二十五只老鼠咬死人——百爪挠心。
夏言父亲夏鼎是个七品推官，从小就教导儿子：从前许多官员不认真学习普通话，想要辩论也无从发挥。你一定要刻苦练习发音，将来就能做给事中、奏事和讲官了。
夏言是江西人，家乡方言本就属于江淮语系，再加从小练习，一口官话讲得字正腔圆，一点口音也没有，让嘉靖听了十分舒畅。
第三是文学水平高，尤其是擅写青词。
说来这与朱厚熜的宗教信仰有关，明朝十六个皇帝里，搞迷信活动的不少。要问哪个皇帝最沉迷，首推嘉靖皇帝朱厚熜，此人是个重度道教痴迷者，今天不少人称他为“道士皇帝”。
道教是中国的本土宗教，现代专家认为，道教的主要源头来自古代荆楚文化。朱佑杬父子就藩湖广安陆，当地盛行神仙崇拜和鬼神崇拜。兴献王朱佑杬就是个资深道士，他自号大明兴国纯一道人，出版过几本阴阳五行的书，在当地是个小有名气的道教活跃人士。
有这样的地方特产和父亲影响，嘉靖信仰道教是理所当然的事。道教以延年益寿为小目标，终极目标是羽化飞仙，这又和来到北京水土不服，经常生病的嘉靖不谋而合。
有人说了，佛教的终极目标是立地成佛，不比道教更高级？
这就是有所不知了，成佛虽好，代价极大，出家人要戒荤腥、戒女色，光这两点就没有皇帝能做到。
道教有两大派，全真和正一。全真派对戒律的要求和寺庙差不多，道士们必须住在道观，严格戒荤戒酒，并且要断绝红尘不能结婚。比如《神雕侠侣》里道士尹志平对小龙女做了不可描述之事，不光会遭到师尊严惩，还要逐出师门。
另一大派正一派就宽松多了，可以住道观，也能在家里修行。不仅不禁欲，还允许吃肉娶老婆，只要做法事时候戒荤戒色就行。
所以，朱厚熜能当道士，绝对不能当和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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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教一项最重要的仪式是斋醮，可以理解为定期向神仙汇报工作，对领导表示感谢。神仙们是很挑剔的，斋醮光有态度不行，光送礼（祭品）也不行，还必须向神仙上奏章。这种神仙奏章有时候用駢文写成，也有用诗歌的形式，道教术语称为“青词”。
官员们熟读四书五经，能把一篇八股文写得四平八稳神采飞扬，可他们未必写得好青词。青词的格式和词句有严格的限制和禁忌，讲究对偶，既简短，又华丽。总之，既要言辞优美，又要格式准确，还要拍得又稳又准，能让神仙和凡人看了都能拍手叫好，才是好青词。
以嘉靖朝另一位阁老徐阶的几句青词为例，我们看看高水平的青词是怎么写的：离九霄而应天命，情何以堪；御四海而哀苍生，心为之伤。
徐阁老只用短短两句22个字，就点明了一个高尚的主题：嘉靖本是仙班里的神仙，奉了上天之命，放弃在天上享清福来到凡间来给万民为仆，表达出对皇上舍己为人的崇高敬意和作为臣子深深地无奈。
再看另一位以青词闻名的学士袁炜作品：数通乎道，道合原始天尊，一诚有感。声闻于天，天生嘉靖皇帝，万寿无疆。
与徐阶相比，袁炜的青词在意境上就差了不少。徐阶能当内阁首辅，袁炜就不行。
写青词是个极难的活，历来是笔杆子集中地翰林院的职责。夏言被调入翰林院后，马上表现出了青词方面的极高造诣。嘉靖心花怒放，指定夏言为御用青词写手。天长日久两人成了诗友“帝每作诗，辄赐言”，夏言讲课完毕，嘉靖常邀请他留下吃饭，感情迅速进入蜜月期。
张璁视夏言为政敌，夏言这么受提拔，张璁坐不住了。他指使手下言官挖掘夏言的过失，不断向夏言发起弹劾。但要知道，夏言当了十来年给事中，专门弹人，又有一口流利的官话傍身。要论弹劾功夫，当朝还真没几个人是他对手。张璁派来的言官个个被夏言骂得满脸开花，再也不敢出战。
眼看夏言风头日盛，张璁不复之前权势，这很像是个崛起的新贵打倒旧臣的老生常谈的宫斗故事——要这么想，就是小看了嘉靖。
嘉靖皇帝是明朝皇帝里对权力最为敏感的一个皇帝，不管是太监还是大臣，他不允许出现任何手下专权的可能。一旦感受到一丝权力受到威胁的苗头，他就会采取动作。
嘉靖提拔夏言，不光是对他拍马的奖赏，更是对大臣的制衡手段。嘉靖任用大臣，从来不像朱厚照那样没有城府，得宠时宠死，失宠后弄死。这个皇帝是玩弄权术的超级高手，段位比堂兄起码高出三档，他驾驭臣下的本事，说是明代第一也不为过。
嘉靖给内阁首辅极大的权力，也经常会找机会敲打他们，最常用的办法是利用大臣间的矛盾，牵制首辅，不让首辅专权妄为。
比如张璁就曾三次被迫致仕，不久都被召回，这是嘉靖对他的提醒，不要忘了你的权力是谁给你的。
张璁出任首辅，与桂萼、方献夫等人结成联盟，嘉靖九年讨论分祀问题，张璁和他的好朋友们没站到嘉靖这边，朱厚熜除了很不开心，脆弱的小心眼还隐然感到了一丝威胁。
他选择夏言，不光是因为他长得帅口才好会写青词，更是以夏言来制衡张璁，不让朝堂出现张璁一家独大的情况。
所以这种攻讦，也就是耍耍嘴皮子，不会有真正的效果。张璁和夏言都只是嘉靖手里的木偶而已，要把它看作新老权贵的殊死斗争，那就是想多了。
从嘉靖十年到嘉靖十四年，张璁夏言明争暗斗了四年多，形势并没有什么改变。张璁三次致仕，三次被召回，仍旧当他的内阁首辅。
嘉靖十年，夏言成为礼部尚书后，也没有再进一步，始终没能入阁。
然而胜负还是分出来了，决定张璁命运的人不是嘉靖，更不是夏言，是老天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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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靖十四年春，张璁患病不能理事，屡次请辞，嘉靖不允。他还派太监送去自己服用的补品，带话说：古有唐太宗剪须和药，我今天拿我自己喝的药赐给爱卿，你一定能很快好转。
嘉靖是一片好意，不过这位道长自己喝的药好不好，那就很难说了，反正他按照道家方子抓的药，重金属严重超标是肯定的。
张璁服下药物到底也没好转，不得不回家调养。在家养病三年，嘉靖多次派人去温州看望张璁，还几次下旨召张璁到京复任，都因他身体原因未能到京。
嘉靖十八年（1539年）二月六日，张璁病逝于温州，享年六十五岁。当时嘉靖正在钟祥参加显陵落成典礼，闻讯伤悼不已，赐祭葬有加，赠太师，谥文忠。
张璁身上有一些另类的标签，比如凭借大礼议事件上位，整倒恩人杨一清，气量狭小，对政敌不懂宽恕等等。
单独看，这些都是黑点，明白了原因，才知道张璁是多么不容易。
张璁大可凭借大礼议之功，舒舒服服享受高官厚禄，他却选择了一条最难的路。
锐意改革，除旧立新之路注定充满艰难。张璁的改革与反腐损害了皇亲国戚、太监、官吏、权贵阶级的既得利益，不能不引起他们的仇恨，弹章不绝，骂声一片。
但由于他一切秉公，亦奈何他不得。张璁几次致仕离京，犹如一介寒儒，他不仅在京师没有房产，连家当也没有几件。一个首辅混成这样，他只是作诗解嘲：年饥难独乐，官冗得偷闲。
就算无视张璁的改革，那不说别的，光是“居朝十载，不进一内臣，不容一私谒，不滥荫一子侄”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做不到。
张璁就是这么一个兢兢业业、雷厉风行、孤芳自赏的人。
明代官方对张璁的评价是比较中肯的，说他“刚明峻洁，一心奉公。慷慨任事，不避嫌怨”，也没有避谈他的缺点，“第果于自是，恩怨太明，休休之量，是其所短”。
关于他的政绩，史书上给了极高评价：盖自汉唐宋元以来，宦官敛戢，士气得伸，国体尊严，未有如今日者，诚千载一时哉!
这样合起来看，基本符合张璁一个完整的形象。
张璁一路走来，最大的依靠有且只有嘉靖的支持。嘉靖对他虽有戒心，信任始终不改。“文忠”是仅次于“文正”的文臣谥号，注意，这个谥号不是后来皇帝的追谥，是由嘉靖皇帝本人实名认证，说明朱厚熜对张璁是相当认可的。
总结张璁同志一生，我们可以给他下个定义：明代伟大的政治家、改革家，嘉靖时期最有政绩的内阁首辅（终嘉靖之世，语相业者，迄无若孚敬云）。
张璁致仕，不代表夏言就胜利了。继任首辅的是费宏，三个月后费宏病逝，上位的是李时。直到嘉靖十五年十二月，夏言才得以兼任武英殿大学士，入阁参与机务。嘉靖十七年十二月，李时病逝，这时桂萼、霍韬、方献夫等或死或退，论资排辈也该轮到夏言。所以与其说夏言是斗败了张璁获得首辅之位，不如说是他靠资历熬到了这个位子。
夏言上位，他的悲剧也开始了。嘉靖一朝的内阁首辅权柄超越以往，结局也超越了以往，可惜很多是悲剧。掰掰指头，能全身而退还能保住晚节的，竟然只有张璁一位。
夏言是其中最惨的一个，他开创了大明首辅的另一种结局——斩首弃市。